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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腊薯片

2018-07-27 17:10   来源:邵阳新闻网 作者: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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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满山满谷的季节,我来到涟源一个叫同心村的地方扶贫。我结对帮扶的有三户,廖主安、康梅开两老夫妇是我结对帮扶的对象。两位老人已七十多岁,两个女儿已远嫁,一层楼的红砖房座落在公路旁,路过他们家,我总要去坐坐,与他们交谈一会,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希望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能给他们做点什么。有一天黄昏,我开车路过他们家,见康奶奶在家,就停下车与她拉拉家常。聊了一阵后,康奶奶硬塞给我一包东西,我不要,说这是违反纪律,待我车子发动了,她突然又将东西丢进我的车里。我停下车,想退给她,但怕推来推去,惹得老人家不高兴,只好先带回去再说。

我回驻地打开包裹一看,是一包腊薯片,一股甜甜的、透着柴火香扑面而来。我一楞,关于腊薯片与童年的记忆,关于腊薯片与奶奶的回忆一下子随着那股熟悉的气味从脑海里涌了出来……

(一)

我的故乡在湘西南一个贫穷的小山村,山上石头多,田土少,零星分布在石板上的薄土只能种红薯,故以红薯为主食。每年秋冬之交,平地上种植稻作农家晚稻收割后,进入农闲,但山村人家却是最为忙碌的季节。趁天气好,赶紧上山把红薯挖回来,洗干净,切成片,晒干,储存起来,为第二年的春荒做准备。

邻居们每年在同样的季节同样的红薯片上打发时光,勉强能混个温饱。但我奶奶似乎与他们不一样,她总是挑选一些个大修长白薯与薯藤一起打好结挂在屋前屋后通风的地方,进入腊月后,她把那些白薯们取下来,逐个摸一下,看它们是否变得柔软,然后洗干净,然后煮熟,然后晒干,如果没有太阳,她就用篮子把白薯片像绣花一样地摆好,挂在柴火上熏。大白薯那股独特香甜味总是诱惑着我,我想趁她不注意,去偷。奶奶似乎早就看出了我心思,说别去偷,过几天可以吃了就全是你的。

那时,天天烧柴火,不出半月,那些白薯片就干干的了,奶奶用手摸摸,说薯片腊了,可以吃了,然后摸出一两片给我,见我一口就吃了一片,又拿出一两片递给我,说慢吃点,不要一次就吃完了。她边说边把腊薯片拿出来,用小篮子或别的用具盛好,放在碗柜或者别的我拿得到的地方,我只要一放学回家就去拿,有时还拿几块放在裤兜里,奶奶看见了,总是说,慢吃点,不要一次就吃完了。有时还责备我几句,你少吃点,给你姐姐妹妹也留几片。

吃腊薯片似乎是我的专利,没经奶奶的允许,姐姐妹妹是不敢轻意去她的碗柜上拿,也不敢去偷。我那时大约八九岁,也要做家务,想偷懒,就拿白薯片和姐姐做交换,让她给我做家务,比如洗碗、切猪草、扫地。有时也拿腊薯片与小朋友去交换简陋的玩具,比如木制的陀螺、跳田(一种儿童游戏)用的小贝壳。但不出三五日,篮子便空了,奶奶见篮子空了,又从屋前屋后把那些挂着的白薯取下来一些,如法炮制,直到那些她喜欢的大白薯全部消失。

我很少看到奶奶吃腊薯片,除非是偶尔试下,看是否达到她满意口感。那个还弥漫着饥饿的年代,奶奶不饿吗?她当然也饿,但她不吃,她只是想让我生活在童年的骄傲里。

随着年岁的增长和回忆的叠加,我才慢慢明白——

其实,奶奶年轻时就驼了背,她做这些活时很吃力。

其实,奶奶的脾气并不好,她只是让我这个长孙成长在她唯一的慈爱里。

(二)

有一年秋天放学回家,刚放落书包,父母就带我上山挖红薯,我还没吃晚饭,身上没力气,便磨洋工,东一下西一下,挖烂了好多,父母很生气,就打发我回家,让我干些洗、切的活。

我是个笨人,加之肚子里有火气,切红薯时,把右手的食指切破了,我看到手指流血了,吓得大喊大叫。这时,母亲已散工回来了,放下肩上的箩筐就指责我,骂我不会做事,只晓得呷饭,是个肉喇叭(家乡对做事不能干的人的贬称)。奶奶当时刚好从家门口路过,的听到母亲的责骂,很生气,一边数落母亲的不是,一边赶忙跑过来安慰我,给我把伤口洗干净,上撒一点火柴屑,拿块干净布给我把伤口包扎好。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腊薯片,塞在我手里,说,走,到奶奶家去吃饭去。我心里本来很委屈,想哭,但吃一口奶奶给的腊薯片后,心里立时就甜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就去吃饭去了,母亲很生气,就说,你有狠,你就莫归屋。

晚饭后,我回去,母亲还在生气,真的不准我进屋。奶奶听见了,又跑过来与母亲理论,两个人又吵了起来,越吵火气越大,最后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为了我的是是非非,奶奶经常与母亲吵架,直到我差不多成年后,奶奶一提到母亲,就说,你这个娘啊,总是骂个舌子不进口,一个崽,哪有这样骂咯。我知道,奶奶对我的溺爱已进入骨子里了,她听不得别人说我一丝一毫的不是,哪怕是我的母亲,她也不允许。

(三)

1991年冬天,我在隆回县城读复读,一次回家去拿火食费。姐姐对我说,奶奶经常昏到在地,我听了,心中一凉,心里一下子就梗得难受,那时家里才修了新屋,但奶奶与叔叔生活在一起,仍住在打地主时分的老屋里。

我去看她,摸了摸她的手,手好凉,而她却安慰我,男子汉,要阳气足些,一次没考好,还有下次,只要努力,一定会考上大学。我与她在火炉旁坐了一会,见我神情有些悲凉,又安慰我说,等天气好些,我到背后石子岭寺院里去给你烧香,求菩萨保佑你,让你明年考上个好大学。我听了这话,心里痛了起来,想哭,又怕她看到。

天气有点暗了,我对她说,你老人家要保重身体,我要回学校去了,奶奶好像笑了下,说,你莫操心奶奶,加把劲,明年考上个好大学,奶奶就放心了。我急急地走了,才走到离家不远的禾场里,她又追了出来,你看看,刚才只记得说话,把这点好吃的也忘记了,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腊白薯片塞到我手里,我又握了握她的手,手还是那么凉。我说,你快进屋去,外面天好冷。

我不记那天是怎么去学校的,那包腊薯片是我边走边吃了还是分给同学吃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正在复读学校一个水笼头边洗碗,姐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说,咦,姐夫,你怎么在这里呢?姐夫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快去请假,奶奶走了。

那天是走路回去还是坐车呢,我没有一丁点记忆了。回到家,奶奶躺在老屋地上,她的眼睛闭着,似乎是睡觉了,我喊了声奶奶,我摸了摸她的手,好凉好凉,我不相信这是事实,又喊了她一声,五脏六腑开始痛了起来。

给奶奶做法事那三天里我没有哭,也没有吃一粒米,母亲劝我去找地方躺一下,我去躺了会,没有睡意,又起来了,我见姑妈们都在哭,我也想哭,但我哭不出来。

直到起棺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好孤独,才大哭起来。我知道,我的哭声盖过了所有亲人的哭声。

但是,那有什么用呢?

后记

2000年阴历七月十五日深夜,梦中,奶奶突然来到我面前,说好冷,没衣服穿,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父亲,要他赶快回家去烧点纸。

2016年冬天,奶奶突然梦中来访,她对我笑,变成一个白色的发光的小小人,不得其解。

2018年清明节,姑妈们都在讲奶奶功过是非,我从没听说过,问了几个问题,可能也附合了几句。第二天,在她坟前,刚把香火插进去,那香火怎么突然燃起明火,把我一个新衣服烧了个洞。

(作者邓菲,男,隆回县人,1971年出生,1995年毕业于湖南师大政治系,原《文化时报》记者丶编辑,湖南作家协会会员,诗人。现在供职于湖南省有色系统某事业单位。)

责任编辑:孙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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