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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瑶为什么这样美

2019-08-12 16:14   来源:邵阳新闻网 作者:石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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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形山的秋天似乎来得早些,山下的隆回县城还是着短袖的初秋,山上却已是穿夹衣的深秋了。踩着渐浓的秋风,我随“湖南作家瑶乡行”采风团又来到虎形山。       

平均海拔1300米的高山台地上,飘带般的乡间公路在群山上盘旋行走。视野极辽阔,不像在山里,却似在海边。雪峰山腹地的崇山峻岭涌动着波涛向天边卷去,斜阳下飘出炊烟的吊脚楼木板屋,如叶叶小舟在波谷浪尖上漂泊,似点点音符在苍茫天籁的旋律中跳跃,又好比串串回声在蓝天白云下共鸣。盛夏时曾经装点漫山遍野的金银花,已被采撷入人们的记忆。秋熟的稻黍调和着秋阳的斜照,将金黄的色彩层层叠叠涂抹在远远近近的梯田,如同束在花瑶女子腰间的彩带,冲击着人的视觉和想象。

这里是我国瑶族独一无二的重要分支花瑶的聚居地,也是集自然生态风光与花瑶民俗文化于一体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瑶族是支系最多、称谓最多的少数民族。有研究说,其自称有近百种之多,而他称更多达450种以上。如按居住地来称的高山瑶、平地瑶,按生产特点称谓的过山瑶、开山瑶、茶山瑶,和崇拜信仰有关的盘瑶、榜瑶,与服饰有关的青衣瑶、白裤瑶、花瑶等。缤纷多彩的自称和他称,折射出散居各地的瑶族支系经济文化的发展不平衡,体现了异彩纷呈的地域文化特征。瑶族是一个以迁徙频繁、分布广阔而著称的民族。循着山岭的脉络,我的思绪走向瑶族文明史的深远处。蚩尤是传说中的苗瑶先民的祖先。瑶族多自称“尤”。远古时,蚩尤部落集团的发祥地大约在今渭河和江淮地区。在数千年的文化摩擦、资源争战中,在氏族部落大分化、大改组、大融合的洗礼下,先后衍化为与尧、舜、禹同时的“三苗”部落联盟、秦汉之际的盘瓠部落集团,并逐渐往西南迁徙。其中来到江汉与洞庭、彭蠡地区的部分被史料称为“荆蛮”,后来又衍变成长沙蛮、武陵蛮、五溪蛮和梅山蛮。南北朝梁时,首次出现“莫徭”的族称,“零陵、衡阳等郡,有莫徭蛮者,依山险为居,历政不宾服”。隋唐时,“莫徭”活跃在湖湘大地的大部分地区。杜甫就有诗写道:“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宋代以后特别是明朝统治者的压迫和围剿,迫使瑶族向边远的南岭山区徙居,“进山唯恐不高,入林唯恐不深”,高山成为瑶族最可靠最安全的地方,成了他们的灵魂所托,生命所依。

经过无数次风雨迁徙,我国的瑶族目前主要星罗棋布在南岭山脉的高山里,人说“南岭无山不有瑶”。为什么花瑶这一支会居住在雪峰山脉?想问个究竟。据说,花瑶是过山瑶的一支。当年花瑶的先民为躲避统治阶级的围攻镇压,辗转迁徙于浙、闽、赣、黔数省,又顺沅江而下,来到湘西南,进入雪峰山东北麓的原始森林,在崇山峻岭中隐居下来,开垦梯田,过着封闭的农耕狩猎生活。流离迁徙的过程,每一步都流淌着血与泪。我们上虎形山,必须经小沙江。小沙江并没有江,几百年前,这里曾是封建王朝屠杀花瑶人民的沙场,地名因此而得来。离小沙江不是很远的紫鹊界,至今保留了不少与瑶族有关的地名,但已没有一户瑶民,我想,那里一定也是花瑶迁徙过的地方。当车过小沙江时,尽管秋阳正艳,但我的心头却压着一块乌云,沉重的要下一场雨。由于长期与外界隔绝,其风俗文化如封坛酒一样积淀,窖成了淳厚、古朴、粗犷、奔放的民风。与其他瑶族分支不同,花瑶不知道祖先为盘王,只祭巨石、拜古木。当千家峒的瑶族祭盘王,跳长鼓舞时,花瑶在过自己传统的“讨念拜”和“讨僚皈”节日,唱自己那穿透岁月振奋山林的呜哇山歌。花瑶女子尤其爱美。她们的服饰色彩斑斓,艳如花朵,火辣抢眼。最引人注目的,是花瑶女那状若葵花大如斗篷火红的花头巾,和图案精美的挑花筒裙。“花瑶”的族称由此而来。花瑶女出行,犹如束束耀眼的山花闪动在绿意盎然的山野。说话间,几朵花儿飘然而来,正是几位美丽的花瑶姑娘,是乡政府派来导游的。 

忽然想起了著名工笔画家陈白一。我对花瑶的了解,是从陈白一的画开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陈白一曾两度上虎形山采风写生,创作了一批反映花瑶风情的人物画,他笔下的花瑶女子,既有古典的丰韵,又具大山的野性。长期被大山幽闭,差点被民族史遗忘的花瑶,跟着陈白一的画展,焕发着美丽走出大山,走向世界。虎形山的神秘,花瑶女的美艳,让画家深深的着迷,他用心倾听瑶山的壁脚,饱蘸春花秋风的絮语,把山间岁月的舂米谣以工笔重彩向人们吟唱。远远地看见大托石瀑了,气势磅礴,摩天而下。阳光在巨大的峭崖石壁上闪着银鳞向下倾泻,再没入崖壁脚下的一片竹林,仿佛溅起一潭绿涛,掀动一堆堆巨石,沿着宽阔的山谷,绕过木屋,跳过梯田,往远处生长着郁郁葱葱原始次森林的大峡谷流去。没有震耳的瀑声,四野静静的,衬托着大石瀑的流淌。诗人陈惠芳惊叹:“啊!大山的泪痕。”他读到了瑶山的历史,读懂了花瑶的心魂。我们一行中,年龄最大的是谭谈。这位从古梅山的弯弯山道走出,又以那本《山道弯弯》感动过几代人的老作家,今天走在石瀑底下仍然原始坎坷的弯弯小路上,腿脚依旧矫健。我与阎真紧随其后,原想左右护卫,却被拉下十数米。绕过巨石堆,穿过翠竹林,来到万仞石壁的底边,分明感触到了大石瀑的起伏涌动。仰望陡峭的石壁,找个平缓处小憩。导游的花瑶姑娘在石瀑上娴熟地行走,翩若凌波仙子。看看阎真,气定神闲的样子,想必心底又是一汪沧浪之水,涟漪泛起,合着苍山如海的潮汐,冲刷着岁月沙滩,抚平花瑶的历史伤痕与沧桑。 

 

花瑶人爱苍山,更爱古树,不仅是爱,准确地说是顶礼膜拜。是啊,高山密林帮助他们的祖先躲过了刀光剑影的追杀,为他们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各种生活资源。古树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也视古树为生命。虎形山上有古树就有人家,有人家必有古树。踏进崇木凼花瑶古寨那片古树林,深深感受到花瑶古树崇拜的宗教氛围。整个山岭上,数百年树龄的古树比比即是,蓊郁葱茏,氤氲着超越自然和时空的绿意。林边路旁,立着一通石碑。凑近细看,有清朝光绪九年的碑刻。百多年来的雨打风蚀,碑刻字迹已渐模糊,但“永远蓄禁”四个大字,穿透历史,依然遒劲有力。碑刻后的故事,让秋风秋叶翻读,依然美好动人。为保护古树,花瑶人立下誓约,如有谁砍伐一根树枝,全寨人都相约去砍伐者家里大吃三天。这一着比现在的罚款更厉害,更管用,谁也不想因一根树枝把家当吃穷。因此,这里的树木哪怕枯朽倒地,也不会有人拖回家用,任其在山野雕塑苍茫,启迪生灵。据说,上世纪全民动员大炼钢铁的年代,有领导指令崇木凼伐树烧炭,当运输薪炭的工作组上山来时,只见花瑶人护卫着每棵古树,“要砍树除非先砍人!”声声呼喊震撼山岳,古树林得以幸存。花瑶人至今保持着“寄树认父”和“祭树消灾”的习俗。山歌林里那株盘根如屋盖的古树,枝条挂满了红布条,寄托着远近村寨花瑶人的虔诚和礼拜。繁枝茂叶飘摇的深处,响起高亢古朴的歌声。那原生态的悠长甩腔,如一群群高飞的山鸟,在呼啸的鼓乐追赶下,“呜哇呜哇”飞旋而来。正是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花瑶“呜哇山歌”。寻声而往,密林中四位老人精神矍铄,锣鼓铿锵,引吭高歌。领唱的恰是年逾古稀的陈世达。我一直想寻访这位领取国家津贴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是他把花瑶的劳动号子唱成了“民歌中的绝唱”,把花瑶在迁徙流离中寻找家园的呼号唱成了新生活的颂歌,把原始古朴的花瑶山歌从虎形山唱到了北京的金山、唱到了宝岛的阿里山。听他一解说,才知刚才让我们如醉如痴的曲调,就是他获得“薪传奖”的《百只蜜蜂飞过街》。你听:一百只蜜蜂飞过街/就有九十九只冇回来/打发一只回去报个信/它扯起一翅飞过湖南湖北广东广西云南四川/转身一步飞到宝庆城里的宝塔尖子蒂拱(角落)跺(蹲)起/脚趾翘起/脑壳溜(偏)起/眉毛铲起/舌子伸起/衣毛竖起/翅膀洒起/吃吃叭叭/吃吃叭叭/吃吃叭叭/一翅呜哇呜哇筛/十八哥少年乖/蜜蜂飞进了扬州街/呜哇呜哇呜哇......中午多喝了两杯米酒,幽默率真的姜贻斌多了一份童趣,忽地昂头大声说:我也变成蜜蜂了,飞出了树林,飞上了山岭,飞进了春风,去采撷大山的激情,为花瑶酿造幸福和欢乐。

早就听说,作为国家非物资文化遗产的花瑶挑花美伦美奂,被著名文学家又是文博专家的沈从文盛赞为“世界第一流的挑花”,于是乎,总想见识这深藏不露的挑花工艺,这回如了愿。在岭上树林中的空地,夕阳透过密密的树叶,把无数斜斜的光束投在地上,投在几位正挑花的花瑶女子身上,高大的古树,盛装的女子,柔和的阳光,对比的色调,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图。花瑶女挑花,不需画稿,全凭得于心、会于意的想象,妙手神韵。挑花画面黑白分明,构图对称,造型夸张,纹样古拙,极富装饰性。十几幅挑花作品挂在树间,似一个小型展览。夸饰了挑花女的骄傲,晾晒着花瑶女的箱底。瞧,乘龙过海的波澜壮阔,朗丘御敌的壮怀激烈,挟着阵阵历史风云从眼前飘过。还有双蛇戏珠,二虎啸天,花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染绿了千百年的时光。女作家、副刊编辑方雪梅痴迷了,一张张拍照不算,还定定地看着不走,兴许想从花纹里挑出几个病句错字来。夜幕降临虎形山,但是花瑶古寨还没有睡意。寨前宽敞的空坪上,篝火燃起来,锣鼓已敲响,驱赶着入夜的秋凉。寨子里的男女老幼从四面八方汇聚拢来,与远来的游客一起编织篝火晚会的欢笑。看着,笑着,我的思绪也在歌声中舞动。不禁感叹:花瑶为什么会这样美丽?为什么很少留下传世文章?坐在身边的评论家何力柱似答非答:其实,虎形山花瑶不需要文彩来妆扮,她本身就是一篇美文。 

责任编辑: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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